第二個啟發是:人終究是社會性動物,歸屬感和被需要的感覺,是旅遊無法滿足的心理需求。
在踏上這場近三個月的旅行前,如果有人跟我說「玩也是會玩膩的」,我大概也不會相信。但是現在的我,已不再把「可以隨心所欲想去哪玩就去哪玩,然後可以一直玩」視為人生最終的理想模樣。
只有短期旅行的話,很難感受到這樣的體會,因為能從緊繃的工作中短暫抽離、放鬆一下,那是很舒服的,而且適度的休息本來就是必須的。我現在甚至認為,如果你從來沒有玩膩的感覺,那可能是代表你從來沒真正休息夠。

我大概是到旅程進行到三十幾天時,第一次出現「好像玩得蠻夠了」的念頭,伴隨著一種想要做些「有生產力的事情」的慾望。後來在旅程結束前,這樣的想望不經意的又出現了幾次。回頭反思,我原先以為我會開始想要工作,是因為馬斯洛五大需求裡的「自我實現需求」沒有被滿足,但和幾位好友討論後,意識到從行程規劃、實際執行到危機處理,整趟旅程我全部獨立完成,我早就實現並滿足了我的目標 。

那我缺的是什麼?
我缺的是自我價值。我想工作,背後的動機,其實是希望自己是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,再往上追這想法的源頭,是因為我有被他人重視、希望被認可的慾望,那是馬斯洛五大需求裡的「尊嚴需求」。我想人畢竟是社會性動物,在旅行時,作為一個純粹的消費者和娛樂者,我享受著一切,卻覺得不管身處何處,我都是個不必然需要的存在。
而這也和馬斯洛五大需求裡的「愛與歸屬感」需求有些重疊之處:作為一名過客,即便途中因緣際會認識了一些人,多半也是轉瞬即逝的相遇,很快就得轉身道別,相忘於江湖 。尤其獨自旅行,穿梭在離家遙遠的國度,有時會有種輕微失根的感受。我深刻體認到,人總是需要一個能承接彼此快樂與不快樂情緒的對象,心中總是要有個家鄉,一個你知道不管去哪裡最後都可以再回去的地方。

第三個啟發是:長途旅行能讓你更認識自己
事實上我覺得短期旅行也能,只是長途旅行提供的機會更多,而長途獨旅更是深刻。我發現長途獨旅會進入一種「身份暫停」的狀態,在臺灣,我可能是醫師、有認識我的家人朋友、有要扮演的角色、有被給予的期待……但在國外,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知道我是誰,沒有要迎合的標準,也沒有一個既定的位置。就像突然從某種長年的束縛中解脱,同時帶來巨大的自由與不安,那是一種很新奇的古怪感受,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句話 :
“Old friends don’t know who I am now and new friends don’t know who l used to be. It’s strange because nobody knows the full picture of me anymore.”。你很自然的就會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:「如果我失去過往的所有角色了,那我是誰?」

當這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在我腦海裡時,我承認我瞬間恐慌了一下(必須強作鎮定以免陷入身份認同危機),卻也給了我一個難得的機會赤裸裸的面對自己,在外在的所有頭銜被扒光之後。我看到了自己做決策時會有的慣性,看到了自己的內向與敏感,也看到了自己的細膩與韌性。除此之外,在無數個獨自躺在旅館床上、反芻並記錄下當日見聞的夜晚,我更無比確定了一件事:我是真的很愛寫作。於是回來臺灣後馬上著手架設了這個網站,希望能把這份熱情透過文字,分享給更多人。

綜合這三個月的流浪與思考,我想可以這樣看待旅行:
我們必須誠實地檢視自己,是不是把出發當成了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?因為旅行其實很殘酷,它既擋不住時間感知的快轉,也無法填補我們身為社會性動物對於「歸屬感與被需要」的渴望。但是,旅行雖然無法解決你的問題,它卻能在過客的虛無感中、在身份暫停的荒原裡,讓你看到,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